2006-08-31

城市话题

城市是一个你必须忍受的地方,如果你不喜欢它的话。

城市就是“城”和“市”。“城”和战争有关,“市”就是市场。现代城市很少有烽火狼烟,虽然有一些城市还不太平,从喀布尔到巴格达,从贝鲁特到耶路撒冷,甚至从纽约到伦敦。广义的战争更是无所不在,犯罪、商战、政争,还有爱情的战争,每天都在发生。

中国的城市,“城”越来越少,因为城墙、城门已经拆得差不多了。重新盖起来的,怎么看都很有“市”的味道。“市”在当下更大行其道,会的不会的,该的不该的,满城都是熙熙“市”民。也就不难理解,为什么在中国如此千城一面了。

因为斗争,因为市侩,你完全有理由不喜欢城市。因为同样的理由,你很难在城市中超然于外。无论你喜欢与否,从你降临一个城市的时候,城市就已经在那儿。当你离去的那一刻,城市也不会因此发生丝毫的改变。

谁也不能显著地改变城市。除非极端的情况,比如轰炸,比如大规模拆迁,和“旧城改造”。即使你有权力,或者资金,或是专业能力,你所能建立或者摧毁的,都极其有限。而这些拥有权力、资金和专业能力的人,其实和我们有同样的智力、生活环境和弱点。他们就来自我们中间,或者来自另外一个人群,但是不会太远。就好像组成你的心脏和大脑的细胞,和组成你的拇指和阑尾的细胞,是同一个材料,它们相隔并不遥远,而且都依赖你供应的完全相同的食物、水和氧气。

所有人又都在改变城市。就像构成你身体的细胞一样,新陈代谢的,你的确在一段时间里参与了城市的生长。一个城市中最有魅力是人,因为人城市才有了一点点的变化,因为这一点点的变化吸引了另外一些人,更多的人带来更多的变化。有时候这个变化不一定特别好,所以时间变得比较重要。有时这些变化并不是物质的或外在的,所以思想变得更加重要。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文化。这一点也和你的人很像,除了外表衣着,还有你的年龄,你的思想,都很重要。看你更注重什么了。

你自己注重什么,别人注重你什么,这是你的问题,同样也是城市的问题。官员和建筑师可能更注重城市的外表衣着,游客和艺术家可能更关注城市的年龄和过去,文人可能更关注城市的思想,环保人士可能更关心城市的身体健康。好像都没有错,但是关心外表的显然拥有最多的话语权、执行力和舆论,尽管他们有时并不互相同意。

不可否认,城市不同于乡间和自然界,其特征之一是秩序,井井有条,于是有了规划和管理,这是自上而下的。同样不可忽视的,是城市的活力往往来自自由自发,每一个人都可以轻易地找到城市中让规划和管理者大跌眼睛的“我的地盘”。这是自下而上的。形成的原因可能很多,也许是人类天性的自由,也可能仅仅是为了方便,甚至可能根本是出于偶然。人们并不想也没有能力反对规划和管理者,他们没有全盘接受的只是被安排。也就是说,人们对划格子无能为力,但是他们或许可以选择。只是他们的选择可能没有让规划和管理者特别称心如意罢了。

江西一个村子的房子上刻着这么四个字——多留余地。最浅一个层次说,这是一个尊重的问题。比如下围棋,格子画好了,规则也定了,然后就是你走一步,我落一子。如果你事先都摆好了,我就没空间了。更糟糕的情况是,你走完再指挥我走。盘面不好看倒在其次,趣味完全没有了。

深一个层次说,这是一个民主的问题。现代民主政治的特点之一是市民和政府——即使不是民选的——之间永不休止的斗争。不无幽默地,是否可以认为是现代城市之战争的一面。只有在既定的格子和既定的规则之下,并且在足够的尊重和对等的情况下,大家的智慧才能够最大地发挥,各自的利益才能得到最大的维护,也会有非常有趣的过程和足够精彩的局面。任何一方的随意和松懈,损害的只会是自身的利益和尊严。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,谁也不知道,只好“走着瞧”了。谁能预知未来呢,谁又能决定大家的未来呢,没有圣人,只有疯子。

再深一个层次,是一个财富流向和分配问题。下棋之前需要双方的罐子里有大致相同的棋子,否则的话只能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。现在中国城市的财富流动几乎总是单向的:市民用薪水购买房子,财富流向地产商;地产商向政府购买土地,财富流向政府。政府或者银行(大多还是政府的)再贷款给开发商,如此往复。其结果是市民手里的筹码越来越少,政府和开发商这些庄家是不屑带他们玩的。涸泽而鱼一定不是本意,谁都知道最后对谁都没有好处。藏富于民才是一个城市乃至国家的动力和活力所在,水涨才能船高。

在城市中播种,然后会有收获。这个过程可能很长,特别是当你等待权力和专业放下身段的时候。

在此之前,你只好继续不喜欢一个又一个城市。好在你还有选择的自由,实在不行你还可以设法远离城市。如果你不得不忍受着滞留在城市,那你其实就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。这个城市的特色,或者平庸,你都有份。

是我们改变了城市,还是城市改变了我和你?

2006.7.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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